【人物】從喧囂到極度之靜── 盧律銘 的創作大人學


眶框外音像製作所,是這次專訪盧律銘的場地。曾在此處進行多次錄音工作的他卸去老師、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得主身分,其實就是個常來走動、會聊爸爸經,被大家親切喊著Luming的一位朋友。盧律銘坐著,聽著窗外一陣悶雷般的飛機起降聲說:「城市裡的嘈雜其實不太困擾我,多時候反而帶給創作刺激,但只要進到錄音室,要求是絕對安靜。」

面對音樂,盧律銘感性與理性不時遞換,若感性是種喧囂,理智能擬比安靜,創作上的心理節奏,他也往往擺渡於兩者之間。

音樂上你得收斂,也得悸動

音樂創作者往往給人瀟灑任情的印象,無視晝夜、竭慮殫精,就是想捉住腦中的旋律。不過盧律銘卻是人稱的數學系「理工男」,還曾待過補習班當起數學老師,逐一盤點,多是中規中矩的踏實生活。而他從高中起對音樂的追尋,則直到負笈英國攻讀電影電視配樂,步履才稱得上大幅邁開。

問起數學與音樂是否理絡相通?盧律銘點點頭,卻附上了但書,「數學對我的影響,在於怎麼思考音樂這件事,所以不在風格,而是邏輯。」他細數音樂的架構、合旋以及重複性,全仰賴邏輯而非放縱感覺渲染,這部分也多少窺見盧律銘收斂、恪慎又理智那一面。相對地,樂曲創作吸收了生活的悸動和反饋,一思一得有時從霎那捕捉,是抽象又挺曖昧的過程。

學會收筆和忍心割捨,當一個創作的大人

電影《返校》的配樂是盧律銘獲獎作品,不少人都被他和雷光夏合作的片尾曲〈光明之日〉那股幽霿又沉抑的旋律牢牢勾住。參與片尾曲創作對盧律銘儼如一種儀式,他說看戲若無分神,聽配樂也沒恍惚走心,拆解片尾曲會發現它其實出現在劇中每個地方,「就像拼圖,原本錯落在戲中的樂曲片段,最後到片尾曲拼成一個完整輪廓。」

同樣是創作,專輯製作和配樂,兩者卻很不同。盧律銘說專輯全靠自己想像且擁有無盡可能,但也要懂得去釐整、廓清一個脈絡,並適時鞭策自己往下走,那種創作方向性,屬於由內向外的,「所以專輯對我最困難的部分,是結束,因為會不斷嘗試,然後不斷發展,所以要懂得適可而止。但配樂,譬如片長125分鐘,框架就已經確立了。」

創作配樂則需內化,對一齣劇找到相應自己的頻率,因此如何從片長、劇情和風格架構再緩緩抓出獨特性,正是配樂之難。像是電影《小美》中陳以文飾演的房東,其角色為底層邊緣人,雖為甘草人物,但實則苦澀,因此盧律銘選擇用鋸琴去描摹這個角色,「鋸琴就是一道鐵片,然後利用凹折去改變音高,音色則是很高頻。我會選擇鋸琴去搭配角色,正是鋸琴有幾分滑稽,但又顯得孤獨,很像陳以文飾演的房東。」

偶爾也會碰到音樂很好,但怎樣就是和畫面不合拍,或遇上特定段落不須太完美的配樂,對講究旋律的盧律銘,過去這些情況會讓他掙扎又難割捨,但今日已懂得保有自己也尊重導演的思考,藉著作品與作品的互動找到交會之所。

當了父親,依舊是那個與自己賽跑的人

《棋盤上的空格》是盧律銘的樂團,目前已發過兩專輯、一單曲。首張專輯講紛爭,以人為主體,探討外在紛爭對人的影響;第二張則描寫紛爭潛伏於內心的狀態。談起專輯他略顯靦腆,笑說本該有三部曲的,只是近年一直忙著配樂,還未得閒去好好籌備,「不過第三張從內心去探索這個方向是不變的。」

2018年盧律銘在電影配樂的事業起飛,也是那一年,他當上新手爸爸。在音樂與父職之間轉換,他其實未曾改變對音樂的取捨或偏好,但過去能全日埋首創作,有了孩子時間分配就成了挑戰,「過去我有24小時能揮霍,能整天坐著想音樂的呈現,或許3小時過去,還停在一個旋律上;但有了孩子,必須變得很有效率。」現在他的工作時間,每天被壓縮成幾個小時,當音樂卡住或覺得不盡理想時,過程還是得保持前進,等回頭有時間再做修改。然而創作,標準總是要達到自己過得去、對心負責,當了父親,盧律銘是少了時間,但依舊是那個與自己賽跑的人。

思緒歸零的時候,只聽聲音

音樂結構是這樣的:從頻率、音符再到旋律,正因「頻率是音樂的根本」,所以盧律銘創作不見得要時時刻刻保持閴寂無聲,一點湊巧和突發頻率,反倒激盪思考,「像美國音樂家John Cage就喜歡聽窗外交通的聲音,音樂怎麼聽都是一個樂章,樂章走完就結束了,但窗外交通的聲響卻經常變化、永不止息。」過去盧律銘住的地方聽得到飛機起降,但這種擾人噪音卻會意外點燃想法,「突然覺得這一段,好像加個低頻也不錯。」靈感常是如此瞬間迸發。

專注音樂創作太久,也總有把自己歸零的需要,這時候他不聽音樂,聽聲音,「平常投入音樂工作太久,所以像通勤那些時候我不聽音樂,反而會聽環境的聲音。」對盧律銘來說,城市的喧囂是一種存在現象,聲響敲擊著耳,也攪動思緒,就像遇到創作瓶頸他會轉開電視看政論節目,放任自己因言論無腦大笑,幫心情鑿出一塊放鬆也放空的狀態。

從理性到感性,從喧囂到極度之靜,都是盧律銘身為音樂創作者背後,一種自我轉換的維度。他是配樂家、是和自己賽跑的父親,也是一個通勤時間,聆聽城市聲音的普通乘客。

攝影/陳柏勳 特別協助/眶框外音像製作所